建筑学：“科学革命”与自主创新——我的学术探索回顾

　　一．建筑的重要性
　　二．中国建筑发展要另立蹊径
　　三．我的贡献：在理论和实践上探索一条中国建筑道路
　　四. 建筑的“科学革命”是“自主创新”的必由之路
　　五．一点随想
　　
　　1．建筑的重要性
　　
　　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社会发展与城乡建设取得了巨大成就。在国民经济中，土建/城乡建设活动大约占到每年国内生产总值（GDP）的30％左右。建筑成为社会经济发展发展中的重要方面。
　　
　　另一方面，建筑是什么？“一部十七史，不知从何谈起”！一个奇怪的现象是人人都知道盖房子，也有不少人住在城市中，但对建筑、城市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不仅一般人说不明白，专业人士也为之踌躇，大百科全书第一版在定义建筑与城市主条目时就揪煞费苦心。
　　
　　由于立场不一样，价值观不一样，视角不一样，形成不同的建筑与城市观也不一样，甚至偏执一端。而多目标的要求也带来了思维的混乱和分散，却不理解它是很复杂的科学、技术、文化的综合。
　　
　　我们国家每天都面临许多建筑与城市问题的决策，宏观方面如城市定性战略决策的制定，微观方面如具体规划的实施。若因不慎丧失良机，将难以逆转。
　　
　　如北京 1949－50 年反对“梁陈方案”（即新行政中心不该以旧城为中心建筑新城，而是应在西郊另立行政中心），它的重要意义一时显现不出来，如今却后悔莫及。目前还在拆，新城未盖好，旧城拆的稀烂……又如，首钢的建设与搬迁，本来北京缺少资源，偏要建立大工业，现在又要拆，大搬家！类似的事例不少……不知何时，我们社会出现了“标志性建筑热”。你不是批评“千城一面”吗？
　　
　　我来标志性建筑，要“和别处不一样的”，“三十年不落后的”。甚至认为中国建筑师“没有想法”，不惜功本，以高额的设计费用请找国外的建筑师。其结果，如果这些“标志性”未盖，还有些历史环境、山山水水等自然特色；而一旦这种“畸形的标志性建筑”盖起来，反倒成为千城一面了……如果我们不理解甚至误解建筑，不把它当作科学，也不真正地确实地尊重艺术，我们不知要付出了多少代价。过去叫做交学费，学费交了不少，认识也要提高。我们在看到建设繁荣的同时，要充分认识到建筑的重要性。
　　
　　2．中国建筑发展要另立蹊径
　　
　　改革开放后，中国建筑师如饥似渴地学习西方，这当然没有错。因为西方近代建筑学界并不乏有识之士和深谋远虑的学者，如对信息技术、环境、生态、可持续发展的重视等，但在西方建设实践中，仍多沉醉于形象的追求和为纷杂的“主义”所缠绕。1989 年美国旧金山召开的AIA 年会主旨报告是一位记者，它从头到尾批评当时美国建筑师和所谓的近代建筑不切实际、不方便、不适应人的需要而仅追求形式的设计，语极尖辣。足见西方的城市问题，不是走马观花、浮光掠影，就能知道的。
　　
　　中国城市化发展速度很快（城市化率已经从改革开放初的 10%多发展到现在的40%左右）。就城市化战略来说，中国不能单纯走西方道路，特别美国模式，城市分散现象：汽车化、郊区化、高级别墅、摩天大楼……这一套不能照搬，因为矛盾重重，也学不起，加拿大生态学家Rees 教授提出“生态足印”（EcologicalFootprint）的概念，指出“北美要三个地球的资源来供应他们的挥霍”，而我国的资源呢：
　　
　　水是世界平均水平的1/4可耕地是世界平均水平的1/3森林是世界平均水平的1/6矿产是世界平均水平的1/2（其中煤炭是1/2、石油是1/9、天然气是1/23）……可见我国实属于资源紧缺的国家，而在近些年来盲目求加速发展的进程中，不但如《北京宪章》所批评的那样，出现了曾经在西方国家也出现过的“大建设”、“大破坏”问题：甚至变本加厉地——大自然的报复——混乱的城市化——技术“双刃剑”——建筑魂的失色……这些问题盘根错节，始料未及，这一情况不能不引起反思。
　　
　　不仅如此，当今社会矛盾突出，就业问题、老年问题、城乡和地区发展差距扩大的问题，社会有关阶层贫富差距迅速扩大（基尼系数大于0.4），社会结构进一步分化，不同社会主体之间利益冲突加大，导致社会冲突加剧……早在1978 年国际建筑在墨西哥召开第13 次大会，议题为“建筑与国家发展”大会，当时特别是在第三世界国家起了强烈的反响，这个议题今天更当引起我国建筑师们的关注。
　　
　　老子说“安其居，乐其业”，安居、乐业是社会安定的基础，所谓安居，就是要让广大人民能有宜居的生活环境；所谓乐业，就是要社会各个方面的人各尽其才，能够有各自的就业岗位，社会生产得到发展。
　　
　　今天，中央提出全面建立小康社会、和谐社会、节约型社会，等等；及其以人为本（以民为本），用科学发展观，建设宜居城市，等等，这些都是统一的，都是治国安民之本。最近，曾培炎副总理指出，要“努力满足居民住房、出行、教育、文化、医疗、健身等方面的需求。要统筹管理城市公用设施，建立健全突发公共事件应急处理机制，提高城市社会管理和公共服务水平。”1总结起来，就是人居环境建设的具体内容，也是中国建设的道路。
　　
　　3．我的贡献：在理论和实践上探索一条中国建筑道路
　　
　　改革开放以后，面对过去的建筑发展的曲折历程，进行反思，我认识到建筑学需要从传统的狭窄的建筑造型艺术的象牙塔中摆脱出来。
　　
　　3.1 在理论上
　　
　　3.1.1 研究路线
　　
　　（1）借鉴历史，总结人居环境变迁的规律
　　
　　我曾经讲授中西城市史，从历史演变，考察建设，借城市、建筑、园林融贯，进行规划思维。今仍有志完成史纲之作，并希望能进一步探索城市文化哲学。
　　
　　（2）以可持续发展和科学理论为核心，谋求绿色环境的创造
　　
　　（3）重视方法论的研究，探索运用复杂性科学概念
　　
　　（4）从学术思想到关注国家—地方的空间发展政策研究，形成相关建立在经济社会研究的基础上的空间发展战略。
　　
　　3.1.2 两本专著和一部《宪章》
　　
　　（1）“广义建筑学”的构建，拓宽了建筑学的内涵与方法
　　
　　－建筑的复杂性与广泛性：建筑的内容，概念必须扩大，要从更大范围，和更高的层次上，找一个理论的框架，以进一步揭示建筑的重要性、科学性。
　　
　　－树立整体观念与相互联系的观念广义建筑学提出“十论”，即要从多角度地来认识建筑，以“有助于建筑师在认识上、在观念上更好地树立全面的知识结构；决策者改善管理体制，完善决策方针；研究者明确目标，开拓研究领域；实践者开阔自己的事业领域和确立整体观念。”
　　
　　（2）“人居环境科学”的构建
　　
　　从对人居环境认识的历史演变；提出人居环境的理论框架；明确建筑、城市、园林的三位一体构成人居环境科学大系统中的主导专业。人居环境是多学科构成，借用控制论的倡导者维纳的思想，“学科交叉的空白处是生长点”，进一步探索方法，对开放的复杂巨系统求解的尝试。
　　
　　梁思成 1947 年美国归来的贡献从建筑扩大到“体形环境”的概念，我的工作将“体形”环境展扩至“人居环境”。1/4 世纪来多年的努力，我对人居环境构筑了一个大系统，将城市化高速度发展的理论体系初步构成了《人居环境科学导论》——把科学概念系统化、理论化、中国化了。
　　
　　（3）《北京宪章》的起草与通过
　　
　　3.2 在实践上：三大平台
　　
　　3.2.1 以“地域板块”概念，探索城市发展模式。
　　
　　（1）“地区—城市”论：借鉴区域理念，建构“地域城市”观（例：从长三角、珠三角、滇西北到京津冀，建筑师从事地区空间发展战略，探索开风气之先，最早提出“地域建筑理论”）。
　　
　　（2）“地域建筑论”（regional architecture）：“乡土建筑现代化，现代建筑地区化”（例：山东泰安博物馆）。
　　
　　（3）“大地园林论”（regional scape, earth scape）：从咫尺园林走向大地园林。最近的例子（例：济南鹊华国家公园的倡议）。
　　
　　3.2.2 “城市单元”观念：以“城市整体设计思想”为着眼点的建筑设计创作。理顺基础设施系统，调节城市肌理与秩序。
　　
　　（例：菊儿胡同的实践，最早为国际所承认，也缘于此）3.2.3 发掘文化内涵塑造时代的建筑魂，以综合艺术增进环境的文化精神。
　　
　　（例：孔子研究院）总之，我的学术道路，可总结为：
　　
　　——理论与实践并重，互为推进；——理想主义精神与现实主义精神结合。
　　
　　人不能不立足现实，但人不能没有理想。建筑师也需要具有社会和人类理想，我作为大学教师，更要以身作则，引导青年向前看，爱祖国，爱人民。
　　
　　我于1999 年在北京召开的国际建协主旨报告上说过，宜居环境要与理想的社会共同缔造，也就是此意。
　　
　　无论理论的探索与实践的工作（实践工作的取舍不在项目的大小，而在它的意义），都要重视其战略性、前瞻性、示范性。
　　
　　我的整个理论与实践，包括著作、论文和建筑作品，已经初步建立体系。
　　
　　需要申明的是，虽然我的理论与实践得到海内外的肯定，我自视仅为一家之言。中国古代有一句颇有哲理的话，我提倡“一致百虑，殊途同归”，“一致”就是共同的目标和方向，“殊途”就是需要中国学者必须从多路探索，携手共建中国学派。
　　
　　4. 建筑的“科学革命”是“自主创新”的必由之路
　　
　　在我草拟《北京宪章》的前前后后，我或多或少联想到要改变我国建筑现状的无穷矛盾，需要一场“科学革命”，我注意到美国学者库恩（T.S.Kuhn）的一句话，“当旧的范式对现实的实践已经无能为力时，科学的革命就开始了”2。
　　
　　在科学院成立50 周年的会上，胡锦涛主席倡导“科学自主创新”，在座谈会上，吴文俊院士谈到中国数学与西方数学的区别时，认为二者的区别在于，西方重推理，而中国以问题为前提，不同的思路，不同的体系，也就有了不同的发展道路，会上我百感交集。那么，建筑界如何做到这一点？中国建筑当前的现象，我不免沉重地认为是“崇洋抄袭”，与中央精神“自主创新”有相当距离，社会风气、决策者喜好，有时茫茫然不知所措。回顾自己过去工作的核心，就是半个世纪以来，从战略上探讨我国建筑的发展，走自己的道路问题。如何对待中国问题，我认为要从国情（资源、人口、环境、经济实力等）出发，建筑既要解决国计民生的问题，又是一个时代的文化建设，要建立对自己文化自尊、文化自信、文化自新，要求有“思想革命”。如果只是亦步亦趋，“自主创新”就是空口号。
　　
　　所以我认为的“建筑的革命”，就是自由创新的必由之路。根据以吾土吾民社会生活的需要为前提，切实地解决中国人居问题就是世界水平，中国的道路就是成功了。
　　
　　5．一点随想
　　
　　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使我能够对过去的学术探索作一番回顾与再思考，并听取指教，感到兴奋和感谢。
　　
　　自“人居环境”观念的提出，得到多方面的肯定，并为中央文件所运用。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建筑观念的一个发展和展拓，这也给我以鼓励和鞭策。我为人民安居而呼吁，为建筑的科学地位而呼吁，人居环境是基于理工与人文、科学技术与艺术关联的前沿科学，有很大前途当然有很大的难度。当然，根据以往的经历，在前进的道路上仍然充满了荆棘，我有喜悦，有困惑，有希望，但当我想起来，宋代张载的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心中就鼓起了前进的勇气。
　　
　　我今天鼓足勇气，倾吐了我的心声，用马克思的话说，“我已经拯救了我的灵魂”。